日前,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新发现了钱锺书英伦藏书四种,其中有署名、钤印,以及大量未刊批注。

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馆长胡晓明告诉汹涌新闻,这批钱氏藏书是着名翻译家郑大民于2019年所赠西文旧书中的一批,推测可能是由钱先生赠与徐燕谋,再由徐转赠其父。徐燕谋为复旦大学已故外文系教授,也是郑大民父亲的先生,钱锺书与之过从甚密,以兄事之。

湖南师大外文学院教授曹波提供的线索,似乎与这种推测相印证。钱锺书之父钱基博是国立师范学院(湖南师大前身)中文系奠基人,1939年邀钱锺书到涟源任英文系首任主任,但不到两年即回上海,这四本书那时可能就留在了湖南。而随后继钱锺书主持国立师院英文系的正是徐燕谋。

固然,也不能清扫是郑大民父亲直接从外文书店所购,但无论哪种情形,在相关诸人均已故去的情形下,都已很难考证。

若何判断是钱氏藏书

据发现并整理的馆员赵晨鸣先容,在整理这批旧书时,通过首页右上角的钱杨花体英文署名,“海天鹣鲽”“中书君”的钤印,内页的条记标注方式、字迹和内容等,推测其中四种为钱锺书藏书,分别为:

“海天鹣鲽”钤印及二人手书花体署名

第一种:Essays about Men, Women, & Books,Augustine Birrell著,伦敦Elliot Stock,1894年出书,有署名,有“海天鹣鲽”藏印,有标注;

第二种Victorian Literature: Sixty Years of Books and Bookmen,Clement Shorter著,伦敦James Bowden,1898年出书,有署名,有标注,内附卡片7张13面;

英伦藏书书影之一:Victorian Literature Sixty Years of Books and Bookmen Clement Shorter

第三种:Res Judicatae, Papers and Essays,Augustine Birrell著,伦敦Elliot Stock,1892年出书,有署名,五页带有钱氏条记;

第四种:Eight Victorian Poets,F. L. Lucas著,剑桥大学出书社,1930年出书,有“中书君”藏印,数十页带有钱氏条记。

“中书君”的题签;钱杨二人的手书花体署名及购书时间地址:Ex libris Chung-shu Ch’ien, Chi-Kong-Y Ch’ien”(钱锺书、钱杨季康藏书,1936年5月15日,牛津)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金雯告诉汹涌新闻,F. L. Lucas是英国古典学学者,1923年凶猛抨击艾略特《荒原》,散文笔法也很著名。Clement Shorter是英国记者和文学谈论人,应该不算很着名。

另外两本的作者Augustine Birrell是19和20世纪之交英国一位不算很乐成的政客,曾经在爱尔兰自力前夕担任爱尔兰秘书长,由于没能阻止1916年的复活节起义而告退。“不外他的文学类随笔和纪实写作享有盛誉,知识渊博,笔触灵动诙谐,这可能也是钱先生仔细阅读这本书的缘故原由。”

钱锺书杨绛二人欧洲时共有的“海天鹣鲽”藏书章

已具备优越法文德文阅读能力,指向某种西方文学之间的对照

金雯以为,四本藏书中,“只有两本书——Eight Victorian poets和Res Judicatae中有批注,也只有后者,可以认定是钱先生的批注。我小我私家以为,Res Judicatae里批注的字迹与《外文条记》中的完全一致,气概显著,应该是出自钱先生亲笔。”

Res Judicatae:Papers and Essays一书中,附有此书前主人藏书票一张:沙漠中一头骆驼望向前方,带有 “Per ardua ; patiencs et longueur de temps font plus que forcs ni que race”( 耐心与日久胜过强力与狞恶)

Res Judicatae中有近三十页有批注,金雯按内容大致将其分成三类:一是对作者文学性谈论的回应或弥补,往往接纳第二人称的口吻,似乎在直接与未曾碰面的作者举行对话;二是钱先生自己的施展,将所读到的某个文学典故或文学史事宜与其他类似征象联系起来,有时刻还会对联想到的文学作品做摘录;三是钱先生对自己未来思索偏向写下的提醒。这类指挥很少,由于新颖而颇引人入胜。

在金雯看来,Res Judicatae中的批注与《外文条记》第一辑应该是同时期的,两者可以参照起来读。条记中在摘录所读书籍的时刻,也会插入一些批注,包罗表达读者态度、提出质疑和施展引申这些内容,这些批注与Res Judicatae中的批注气概是一致的。

批注除了英文,另有法文和德文。但在这里,钱锺书对于法文和德文的使用相对简朴,法文方面是提到了几个生僻的法语词汇,德文方面是有一句摘抄,一句自己写的德语句子。

好比,书中提到柯尔律治对于吉本的贬低,柯尔律治以为吉本空有天下历史知识,却无任何哲学洞见,钱先生犀利地提议反驳:“必须认可柯尔律治有时刻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与席勒、黑格尔那帮人相反。(以为)天下历史无足轻重。来自天下的:不重要。”这个批注的最后两个短句用德语表述(It must be admitted that Coleridge is sometimes a pretentious fool. Pace Schiller,Hegel and co. Die weltge schichte ist gar nichts. Vom welt: garnicht)。钱先生写德语字母的时刻基本上凭据德语手写体的规范,与英文手写体差别。

“可以说,钱先生在这两种语言上肯定是具备了相当好的阅读能力,也有简朴使用的能力,尤其是对庞大词汇的影象让人赞叹。”金雯以为,可以以为钱先生在批注中已经指向某种西方文学之间的对照,好比发现了法语诗歌与英语诗歌在某一些意象上(如“泪水”)的共通之处。

“不外条记和批注仍然是条记和批注,我们不是很清晰如果要做对照研究的话,研究方式、框架和旨趣会是什么样的。固然,凭据《谈艺录》中所说的‘同时之异世,并在之歧出’这个原则,可以想象钱先生这时期与厥后的许多批注和条记能够汇聚成成型的研究。”

批注中展露钱锺书难得一见的学生姿态

批注中仅有一例有关自己未来思索偏向的提醒性批注。在比莱尔论库柏这一章中,钱先生难得用中文英文夹杂的句式留下了一个批注,批注已经墨色隐约难以辨认。金雯预测内容如下:“把Cowper的nature poems 放在他的遭遇和靠山下来考察,找出它们与The Seasons以及Wordsworth的nature poems的差别”。

“这里钱先生是在给自己鼓气,做出一个计划,希望能在日后深入领会自然诗从18到19世纪的变迁。可能由于这个批注凸显自己的不足,其语言气概都发生了转变,批注人犹如突然从意气高昂的年轻学者变成了低眉顺眼的学生。”这种学生态度的瞬间,金雯以为,在钱锺书已出著作中并不多见,“只有在批注中才可能发现吧。固然,我们可以以为《外文条记》中摘抄的形式自己就是学生态度的一种体现。”

1935年,钱锺书与杨绛赴牛津。牛津大学总图书馆名Bodleian Library,钱锺书译为“饱蠹楼”,虽藏书巨丰,但不能外借,二人遂手抄条记。赵晨鸣先容,除了图书馆,他们还常到“牛津一条街”和各种书店淘二手书,杨绛先生曾赞叹钱锺书有双识书买书的慧眼。相比图书馆的严酷划定,自己买的书就可以随性标注,“钱锺书会在书页空白处随手纪录心得与谈论,兼有多种语言(所见有英、中、法文)。”

在牛津的两年,在金雯看来,是钱先生能潜心攻读西学著作的黄金时期,也是他最先详细纪录自己阅读历史的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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